凡是被强迫选为"坏人"的村民,必须接受乡政府的"劳动改造";
"乡政府想罚谁就罚谁,罚多少必须交多少,没钱就拉牛赶猪搬家具。";
"乡村干部居然经常殴打农民?"、"我被打得像狗一样满院子乱跑。"、"我被村支书打折了腿"、"打人致残者竟然逍遥法外,而受害者却变成了'罪犯'被逼背井离乡连续三年不敢回家,被这样逼出家门的村民几乎村村都有。";
"村民们最怕乡政府院内的核桃树,不知捆过多少无辜的乡亲!"面对这一连串的申诉,记者不能不立刻前往甘肃省岷县堡子乡--
公选"劣迹人"引曝堡子黑幕
面对跪成一片的父老乡亲
"青天大人呀,我们农民还有活路吗?"
"活菩萨呀,救救我们的命吧!"
"省上来的领导,我们真是太冤枉了!"
2001年10月3日,正是中秋节的第三天,农历八月十七。
这本该是父老乡亲们一年中最为喜庆的日子之一,但是在甘肃省定西地区岷县堡子乡记者看到了一幕震撼人心、极为悲壮的场面--
在"苦甲天下"的甘肃定西,在位于岷县与临潭两县交界处的一座大山的山腰上,便是堡子乡兹那村蔡家湾社。上午11时,当记者沿着山腰上的羊肠小道从该村的另一个社大台子赶到这里时,在100米以外就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群跪倒在村口的斜坡上。随着距离的不断拉近,记者看到跪在这里的不仅有正值当年的青壮年农民,还有许多白发苍苍的老人和纯朴天真的孩子。当记者走到他们面前时,乡亲们不停地呼唤着本文开头的这些话。惶恐不安的记者从他们手中接过了一份份各式稿纸写就的"状子"。
从10月1日到10月7日,7个不平静的日日夜夜,无论是在记者走访过的堡子乡施旗、兹那、周家、明泉、堡子五个村的农家炕头,还是在村与村之间的山间羊肠小道上,总是有许许多多的乡亲父老把我们这样普普通通的记者称之为"青天大人",记者感到沉甸甸的。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驱使记者将触角伸到更宽更细微的地方。
只要记者走进哪一家农户的庭院里,就不断有乡亲们陆陆续续地涌进来,无论是低矮的小屋里,还是狭小的庭院内,乃至庭院外的巷道里,甚至墙头屋顶,都挤满了来"告状"的乡亲们,无论是白天,无论是深夜,乃至凌晨四五点钟,当记者稍适休息三四个小时睁开眼就看到前来"告状"的乡亲们并未减少。在我们徒步行走在村村之间的山间羊肠小道上时,一次次"遭遇"跪在小道上乡亲的拦截,会发现突然从拐弯的小道上冒出一个农妇或者是一个老大爷,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状纸",请求记者"主持公道"。
倾听乡亲们的哭诉,审读一份份的"诉状",记者发现近几年来在这个山大沟深的地方,在堡子乡的土地上演绎出了一幕幕让记者痛心疾首的怪事与惨剧--
因交不起罚款,怕遭乡村干部毒打,而被逼远逃他乡的人几乎村村都有。
乡、村、社三级干部随意谩骂群众、殴打农民在这里已成家常便饭。
乡亲们申诉最集中的是--全乡有许多人被莫名其妙地选举为"劣迹人"。一位老大娘哭着对记者说:"好端端的人被定为坏人,谁还敢给我的儿子做媳妇!"
"劣迹人"成了目前堡子的热点,也成了目前甘肃岷县人人皆知的热点。
"劣迹人"是如何"制作"出来的
如今在堡子乡,被乡政府确定的"劣迹人",乡党委书记包成宝认为"有五六十人"之多。"其实这对一个有1万人、10个村的乡镇来说并不多。"
那么,这么多的"劣迹人"是如何"制作"出来的?
这还得从被乡干部认为"最难缠"的兹那村蔡家湾社说起。2001年7月26日,分管北片的唐胜汉副乡长率员来到蔡家湾社,于当天晚上召开了该社党员干部会,根据乡上的总体部署,唐胜汉向干部们布置了"三大任务"--"1、清理开挖荒地罚款,谁破坏了植被,就给谁罚款,以无记名投票方式检举;2、清查'劣迹人',召开会议通过无记名投票方式检举;3、清理违纪建房者。"并要求"党员干部大力宣传,明晚开始全面展开工作,让所有的罚款对象把钱准备好。"
7月27日下午5、6点钟,正忙夏收的蔡家湾社员们听到从高音喇叭里传来的通知:"全体社员请注意,今晚8点准时在兹那小学召开社员大会,每户一人,不到者罚款20元,迟到者罚款10元。"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晚上8时许,"劣迹人"选举的序幕正式拉开了--蔡家湾"劣迹人"选举第一次大会隆重召开。
也就是在召开全乡第一次"劣迹人"选举大会的同一间教室--"劣迹人""开发诞生室"里,记者坐在唐副乡长曾经就座过的讲台上,认真聆听了村民们关于唐副乡长谩骂他们的"动员报告"--"这是结合上级严打政策,专门整治你们这些山里人的。""我要把你们这些山里没见过世面的野东西一次就做乖呢! ""兹那村山高皇帝远,你们不懂法律,我想把你怎么整就怎么整。""法律是自上而下的,不可能自下而上,我说了就是法律,我说你有理你就有理。""总而言之一句话,钱要给我交来,无论是卖牛卖马,还是卖姑娘卖家产,还是拉(借)高利款。""不交款者,我们可以采取果断措施,拉你的牛搬你的东西,态度不好者要直接拘留,轻则判你6个月刑,重则判你12个月刑,我要你家破人不亡,搞得你倾家荡产。""这次工作一定要抓狠,该打的就要打,决不能手软。""工作在兹那开的头,要抓细,抓成典型,要在全乡推广,谁要是在会上乱说话,谁就是干扰公务"、"准我说话,不准你们说话。"
也就是在这个会上,唐副乡长宣布了"劣迹人"评选的14条标准:(1)贩金倒银;(2)贩卖毒品;(3)赌博;(4)开挖"三荒"地;(5)不交、欠缴各种税费款;(6)不孝敬父母;(7)喝酒闹事;(8)邻里不和;(9)教子不严;(10)打架斗殴;(11)小偷小摸;(12)欺男霸女;(13)留长发;(14)穿衣不整,穿杂色衣服。
"我们挨骂一直到了凌晨两点左右。"第一次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7月28日晚,蔡家湾"劣迹人"选举第二次大会如期召开。人员到齐后,每个社员拿到了乡村干部发给的两张白纸条,要求一张举报"劣迹人"名单,另一张举报开挖荒地者的名单。唐副乡长又发表了重要指示--"挖地的你们庄上有的是,谁也知道,写在条上举报,要求每人举报5户以上。""举报'劣迹人 ',这样的人太多了,每人举报5个以上。""至少5个,越多越好。""如果不方便,就到教室,外面去填。""不会写字的我们给你们写。"
26岁的蔡巧花就被乡干部刘金平叫进了另一间教室,蔡巧花一进门,刘金平就开骂了:"你这个×脸像个城墙墩墩子,羞的不知道,过来!你说我写。"蔡巧花很委屈地对记者说:"就这样他逼着我先后说出5个村民的名字才放了我,回到家里已是凌晨3点多。"
这次会议对唐副乡长来说是"收效甚微",只收到了四五个人交来的选票,这对一个有90多户村民的蔡家湾确实"太不像话"。
7月29日晚,蔡家湾"劣迹人"选举第三次大会如期召开。唐副乡长对前一天会议的结果十分不满,继续要求到会的全体社员填写"劣迹人"和开荒者名单,他特别指出:"没写的你就把自己写上。"
这一天,对56岁的高保定是很不幸的,在前一天上交的选票上,他被逼无奈,只好把自己、老伴、儿子及两个已出嫁的女儿的名字请会写字的村民吕芳平代填在了开荒者的名单里面。岂料,村干部发现有"诈"。从29日开始,"欺骗组织"的高保定和被他"连累了"的吕芳平被罚站在教室的讲台前,连续站了整整三个晚上,并在最后一次的会议上,做出了深刻地检讨--
"检 讨
乡各位领导:
今晚我怀着无限沉重的心情向乡、村、社领导以及我社广大群众,对我违犯会规做以自查。
我高保定在前天晚的会议上,因对砍挖草山,破坏植被的认识不明。认为投报他人,恐怕得罪其人,就将发给我的纸央求吕芳平注上我们全家人就能混过此关,但被发觉,揭开了我一个自私自利,老好人的面孔和目无党纪国法、集体观念的坏行为。而乡政府周密组织安排的这次会议,给群众统一发纸,进行无记名投票,这样,一方面对监督人进行保护;一方面就可以使会议顺利深入。通过这次乡领导对我社群众开展教育整制后,使我认识到破坏植被的重要性是:人类在发展生产、发展经济的过程中,千万不能因为眼前利益而不顾长远发展,更不能对人类自己生存的环境进行随意的破坏,否则将甘受严厉的惩罚。
上述如有不妥之处敬请领导上批评指正。
此致
敬礼
检讨人:高保定"
其实有高保定这种心态的人不只高保定一人,许多村民对记者讲:"我们是世世代代、祖祖辈辈生活在这山沟里的庄稼人!谁也不敢违法乱纪。邻里之间不是亲戚就是祖辈,从来都是相依为命,我们不忍心害人。""这纯粹是'文化大革命'。"
也是在这第三次会议上,由于乡村干部"工作有方",到晚上12点左右的时候,就像挤牙膏一样挤出了很多选票,凌晨1点多,在讲台上经过认真制作填写后,唐副乡长向52户村民(占蔡家湾农户的60%)发放了罚款通知书--
"通 知
兹那村蔡家湾村民×××:
根据群众举报,你在你村草山面积上非法开荒,并种植农作物,致使植被严重破坏,水土大量流失。根据《水土保持法》、《植被保护法》和《草原法》有关规定,对你处以×××元罚款,限你在七月三十日前交清,否则将按有关法律法规从重处理。
特此通知
岷县堡子乡人民政府(公章)
××××年×月×日"
也是在这同一个晚上,唐副乡长在蔡家湾向村民们发放了"十多张'劣迹人'通知书"--
"通知书
第××号
×××:
经村民无记名检举,你在现实表现中有违法劣迹行为。现通知你于2001年8月1日8时,务必前来乡政府接受法制教育。违者将按拒绝阻碍公务进行治安拘留或治安罚款200元的处罚。
特此通知
2001年7月29日
注意事项:1、携带铁锨或撅头等劳动工具。
2、自带干粮或伙食费。
3、时间3至5日。
岷县公安局堡子派出所 (公章)岷县司法局堡子司法所(公章)
回 执
我已于××××年×月×日×时×分接到派出所、司法所第××号通知书。
被通知人(签字或按指印)"
凌晨3点左右,第三次会议结束了。
7月30晚,蔡家湾"劣迹人"选举第四次大会如期召开。这一天,"对唐副乡长来说,是十分辛苦的一晚上。"会议开始不久,许多"难缠"的农民陆陆续续拿着"拉高利款(借高利贷)"借来的皱巴巴的钞票,往讲台上就坐的唐副乡长手里上交。"唐副乡长一直在忙着收钞票、数钞票,坐在一旁姓温的乡干部一直在忙乎着开收据。"交完钱以后的农民拿到了事由为"非法开荒罚款"并盖着乡人民政府大印的"收据"。
这一晚,对唐副乡长来说"是收获不小的一个晚上,当晚就收了8000多元",但同样是这个晚上,对于村民蔡祖芳来说是一个十分不幸的夜晚--
凌晨两点左右,和其他村民一样在门外等候的蔡祖芳被唐副乡长叫进了教室。
唐副乡长:"你的钱借来了吗?"
蔡祖芳:"我只借了200元。"
唐:"你牛养着吗?"
蔡:"庄稼人嘛,牛养着呢。"
唐:"坏×,你过来!"
蔡祖芳很不情愿地从教室的后边走到讲台前,唐副乡长冲下去,左右开攻,给蔡祖芳两个耳光。
当时教室还有很多没有交钱的人在场。
见此情景,蔡祖芳64岁的父亲蔡兹合跑上去,抓住了唐副乡长又一次抬起的手说:"地是我开的,错是我的错,你别打娃娃。"
这一晚,"挤牙膏又挤得很迟,挤到了凌晨4点多。"会议结束前,唐副乡长训话说:"明天上午12点以前,所有的没交和没交齐罚款的按时把钱交上来。不交,你自己说,家里有什么,就顶什么。"
7月31日晚,蔡家湾"劣迹人"选举第五次大会如期召开。这次会议是蔡家湾"劣迹人"选举活动的总结大会。从晚上8点到10点,唐副乡长依然在忙着收钱、数钱。接下来,他便安排在这次工作中"表现突出"的两个农民代表发了言,此后,又让高保定等三四个"坏人"做了检讨。做过检讨的农民张爱芳十分委屈地对记者说:"让我填'劣迹人',我觉得村里没有'劣迹人',但是干部们还逼着要填人名字,我只好把自家户口本上的名字全抄上了。"正是因为这样,张爱芳"欺骗组织"了,因此也做了深刻地检讨。
共产党员蔡茂才也难逃骂劫。在会议快结束时,驻村干部、兹那村村支书闵锦途对蔡茂才说:"你的罚款呢?"
蔡茂才说:"我的钱,娃娃借去了,借来明天12点准时上交。"
闵:"你交不上来怎么办?"
蔡:"交不上,你们想扣押什么就扣押什么。"
闵:"你牛有吗?"
蔡:"牛有。"
闵:"那就拉你的牛,你现在走吧!"
蔡茂才刚刚走到教室门口,只听背后伟传来一声断喝:"回来!"蔡茂才转过头来,站到了讲台前,只见唐副乡长满脸怒气,突然开口说:"坐回去!" 蔡茂才乖乖地回到了座位上。还没等蔡茂才坐稳,唐副乡长又开骂了:"我把你这个坏×,你是共产党的败类,共产党要你这样的党员瞎了眼了。作为一个党员你为啥不积极交款?"
蔡说:"我明天交上行不行?"
唐:"像你这样的党员,你挖地怎么就这么积极?"
蔡:"我没挖,不信你向大家调查么,我十几年前就挖过那么一点地么,早就罚过款了。"
唐:"明天早上你交不上,你小心!"
蔡:"我明天一定交上。"
唐:"滚!"
就这样,51岁的共产党员蔡茂才灰溜溜地"滚"出了教室。
唐副乡长在最后的总结讲话中说:"今天参加会的多是婆娘们,男人们被罚疼了,不敢来了,蔡家湾的罚款交得还比较积极,只剩一户没交,答应7天后交上。其余未交'劣迹人'名单的,赶紧填写,明天12点以前交到社里,这个会议开得很好,明天我们就要回乡上。"
8月1日,当第一批被选举的"劣迹人"准时8点在乡政府"接受改造"的同时,唐副乡长正踌躇满志地坐上了前来迎接"功臣"的小车,据一位村社干部说:"唐乡很高兴,他说这个蔡家湾人难缠,但我们还能这么容易就把款收上来,我想今年在收承包费的工作中也应该采取这种手段,估计3天就能收齐。"
基于唐副乡长在兹那村蔡家湾社工作"卓有成效",很快乡党委、乡政府召开了全乡三级干部大会。乡党委书记包成宝说:"唐乡在兹那村搞得很好,得出了许多好的经验,要在各个村社好好地推广这一做法。"唐副乡长在会上专题介绍了从蔡家湾总结的"兹那经验"--"1、大造声势,大力宣传;2、召开群众大会,形成规模声势;3、做到人人有纸条,个个抓落实;4、村村都有'劣迹人',哪里都能出成绩。"唐副乡长最后强调说:"各片都要加大力度,在各个村社推广这一经验与做法。"
自此,轰轰烈烈地选举"劣迹人""运动"在堡子乡的10个村里全面展开了。
有7个社、1100人的施旗村和其它各个村一样,开始认真落实乡党委的会议精神。8月10日,村支书王志仁和驻村干部刘金平在施旗小学召开了该村选举"劣迹人"的第一次大会,直至凌晨1点,乃无结果。
为了"搞出成效",乡里临时"调兵遣将",撤回刘金平。8月13日,乡党委书记包成宝、副乡长唐胜汉亲率10多人的工作小组,来到施旗小学,展开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攻坚战"。百余名村民被圈在锁上铁大门的校园里,连续几个晚上。
对此,堡子乡施旗村三、四社村民给记者的申诉状是这样写的:
"他们气势汹汹地要求每个村民填写5名'劣迹人';没有的话就将自己的父母及子女填上;若还填不上或遭毒打或被谩骂。
施小朋由于填不出'劣迹人',由乡干部数人拉定,副乡长唐胜汉亲自动手,毒打十几分钟,致其前胸后背多处青紫。其父站在一旁脸都吓白了,却敢怒而不敢言,可想当时的气氛是多么的恐怖。
施彦平因填不出'劣迹人',脸上被煽耳光数下,然后罚站七小时,身心遭到严重摧残。
最令人气愤的是季平文,此人耳聋,因未能及时听清唐胜汉的话,被打得口鼻流血,其状惨不忍睹。
他们还对老人、妇女、儿童污言秽语,唐胜汉扬言道:我要把你们做着不吃,家破人不亡……
有一天会议开至凌晨6时,长达11小时,我们那里早晚温差大,白天热晚上冷。村民们开会去时都身着单衣,晚上冻得发抖。学校大门被锁,去加件衣服也不许。
凡是填不出'劣迹人'的村民,每户罚200元,强迫村民压指印;妇女儿童也不放过……;
此时正是农民跟天抢粮的季节,庄稼就是农民的命根子。村民们这些天忙得连饭都吃不上,乡村干部在这个节骨眼上白天夜里通宵达旦地把村民们强行召集在小学里,他们哪里顾得上农民的死活!"
为了切实把选举"劣迹人"的工作搞出成效,堡子乡的领导们在施旗村针对村民不积极配合的"行径",推出了新的创造性的对策("提前在白纸上盖好乡政府的大印,随时按需要使用"),但还是两个字:"罚款"--
"处罚通知单
施旗村三社×××:
因你在劣迹人员及计划生育举报过程中拒绝及妨碍公务,根据《治安管理条例》有关规定,对你处以贰佰元(¥200)罚款,限你于明天早上8点前交清罚款,否则将从重处罚。
特此通知。
被通知人签字:×××(指印)、
堡子乡人民政府(公章)
堡子乡派出所
2001年8月13日"
看着这张《处罚通知单》,10月6日记者在乡党委书记包成宝的办公室向在座的各位领导及派出所长倪俊民请教:"请问到底依据的是哪一条规定?"对此却无人回答,全场沉默10多分钟。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在施旗村三、四社的公选工作中"写在黑板上的" 14条"劣迹人"评选标准与在蔡家湾社的标准有得多不同之处,现将曾在黑板上写出来的标准原文照录如下:(1)、欺男霸女;(2)、乡匪村霸;(3)、违犯计划生育;(4)、酗酒闹事;(5)、邻里不和;(6)、两劳释放;(7)、待父母儿童;(8)、贩卖妇女儿童;(9)、不孝敬父母;(10)、参加邪教组织;(11)、抗缴税收;(12)、好坏人;(13)、破坏植被;(14)、吸毒聚赌。
在堡子乡,10个村子的"劣迹人"公选几乎都是这样进行的。
记者见到的"劣迹人"
"劣迹人"之一
最老的"劣迹人"--68岁的蔡玉田
今年68岁的蔡玉田,五六十年代曾经在乡信用社当过会计和主任,因"干公差吃不饱肚子,回家务农种田"。农村承包时,他家分了8亩土地,为了便于耕作,他从乡亲们手里把土地置换到家门口的河滩里。1999年4月29日,兹那村所在地的施旗沟暴发特大洪灾,滔滔洪水一次性卷走了他的8亩河滩地,还差一点把他的3间土坯房连同1只骡子也给卷跑。在老蔡遇到灭顶之灾的时候,乡村两级政府不仅无人过问,而且老蔡为了申请一点土地求得生路,先后一次次地给村里、给乡里、给县里递交求援申请,但"跑断了腿"的老蔡最终得到的答复是:"你自己掏钱买点地嘛!"老蔡明知土地买卖违法,也没地可买,更何况是无钱买地。为了生存,在先后卖掉了面柜、棺材之后,甚至连11岁孙女的头发也剃下来卖了换面度日,小素霞如今还戴着一顶黄军帽以期遮羞。迫于无奈,讨饭归家的老蔡在2000年春节后,携全家老少从山底爬到山头,开了两亩荒田,聊以度日。
就是因为不至饿死而开荒种地,老蔡不仅收到了一张900元的罚款通知单,还于7月29日收到了"劣迹人"通知单,成了在乡政府干杂务的最老的民工、堡子乡法制培训班最老的"劣迹人"。
"劣迹人"之二
最小的"劣迹人"--14岁的蔡尕换
14岁的蔡尕换,就是因为说错了两个字便成了堡子乡最小的"劣迹人"。7月下旬,蔡尕换顶替自己的父亲去参加蔡家湾选举"劣迹人"的大会,唐副乡长按惯例盯着花名册点名,当点到蔡尕换父亲的名字时,蔡尕换应声道:"遵旨"。此举触怒了唐副乡长(唐副乡长规定所有村民在点到时,均应说"是"),唐副乡长厉声喝道:"是谁?给我站起来!"接着又骂道:"你这个野牦牛×哈的,你这个野物,有人养没人教的东西。"唐副乡长感到还不过瘾,"你们为啥填不上 '劣迹人',像蔡尕换这样的坏蛋不是'劣迹人',谁还是'劣迹人',这就是最突出的'劣迹人','劣迹人'就在这儿,你们为啥不填?"少年蔡尕换很不好意思地对记者说:"我在乡上学习的时候,唐乡还把我打了一顿,打了两个饼(耳光),踢了一脚,踢在尻槽子上了。"
"劣迹人"之三
夫妻"劣迹人"--蔡习芳、吕淑霞
32岁的蔡习芳和28岁的吕淑霞是有着两个孩子的父母,由于人多地少,被逼无奈的蔡习芳两口子在山头上开了一片荒田。在蔡家湾的"劣迹人"选举大会期间,他们收到了一张罚款750元的通知书,"由于全家没有一件价值在100元以上的东西,不仅没有牛马,连仅有的一个面柜也早在一两年前被搞计划生育的人抬走了。"因为缴不上罚款,夫妻双双均被定成了"劣迹人"。村民们告诉记者:"因为怕打,蔡习芳早就跑了。吕淑霞刚开始还到乡上去参加了学习,两个孩子没人看,她把8岁的大孩子和5岁的小孩子用绳子绑着连起来,最后确实没办法了,为了孩子能吃上饭,她再没去学习。"岂料,从此以后"犯下了大罪",乡派出所接二连三地给他们发来了7张传票,并在传票上注明了"来时携带罚款"。确实连自己生存都无法维持的吕淑霞家徒四壁眼看借钱无望,"更怕被乡派出所传了去挨打坐牢"干脆把大孩子扔到村里,带着小孩子"潜逃"他乡。记者曾在乡亲们的带领下,来到已经人去房空的蔡习芳家,一张三平方米的火炕上堆着一床破烂不堪的棉被,地上放着两只背篓和一只破旧的木箱,8岁的小星星坐在破旧的门槛上睁着圆圆的大眼睛,让人为之心碎。记者掏出随身携带的几十块钱装进了他的口袋里,期盼着能给他一点点帮助。
"劣迹人"之四
支书"劣迹人"--郭苍龙
今年40岁的郭苍龙,是去年11月当上堡子村村支书的。面对记者的采访,他说:"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就成了'劣迹人'?连我们堡子村的村主任也变成了'劣迹人'"。"我参加的是第三期培训班,我被定为'劣迹人'我认为不合法,连村支书都犯法了,那么堡子村的群众能有一个是好的吗?"。
"劣迹人"之五
道士"劣迹人"--蔡诚应
今年47岁的蔡诚应本是下中寨村立树湾社的一个社员,1985年出家为道,供职岷县红莲寺,他拿出编号为166号的、由甘肃省道教协会颁发的《道士证》对记者说:"乡上擅自宣布我为'劣迹人'是对我极大的侵害。""今年8月上中旬我在兰州,等我回到村里。驻村干部黄召华连续四次来到我的家里通知说:'你是劣迹人,乡党委副书记郎学文已经宣布了,你必须到乡上坟儿河滩接受改造。'"
"劣迹人"之六
有劣迹的"劣迹人"--劳改释放人员施进宝
30岁刚出头的施金宝,按乡干部的说法"他就是'劣迹人',他是半年前刚刚释放回来的两劳人员。"但施金宝对此有自己的说法。施金宝是在记者面前哭的最凶的"劣迹人"之一,好几度因此而噎过了气。他因此也成为记者采访过的对象中难以忘却的一个。他说:"政府在监狱的门上写着呢,'悔过自省,重新做人,'难道我们出来以后还有罪?这一辈子就永远成了罪人了吗?"他的哥哥施增宝说:"你们看看把进宝打成什么样子了,整整被打了6天6夜。"
以上这几位仅仅是我们采访中所接触的众多"劣迹人"中的几个"代表"。"劣迹人"们各有各的冤屈,各有各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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